叶子的二零一九(一)

叶子的 二 零 一 九

1

二零一九年的第一天,叶子搬回了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一个她生活了十八年,又离开了五年的,熟悉又陌生的“新”城市。

扑面而来的是寒冷。是温带大陆性气候在冬季时干燥刺骨的寒冷。叶子已经五年没有穿过厚重的外套了。她回到城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商店买了一件像棉被一样的外套。有了这件外套,她好像可以开始在这座城市里活动了。

一月二月过得匆忙,局促。叶子被各种行程裹挟着。被突然从电话那头闪烁的信号变为每日朝夕相处的亲人裹挟着,被小汽车从一个家运送到另一个家。被新的工作裹挟着。第一天上班,叶子见到老板紧张地说话打绊,在一家冰冻三尺的四川菜馆度过第一个工作午休。她的舌头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油和辣椒混合着烹制出来的食物,这种不适感令她本能地想走掉。那时候的她不会相信,用不了几个月,她已经会在小面面馆和火锅店里大快朵颐了。

三月的北京开始有树木抽芽,叶子看到抽芽的树枝的一刹那,觉得自己可以继续活下去,或许还有一些还不错的事情在等着她。她不知道她喜欢还是不喜欢她的工作。但她本能地觉得,在判断自己是否喜欢之前,她要首先“征服”它。叶子正视自己的弱点,正视自己“不会”的事实。她可能确实是什么都不会吧。除了说话。除了游思。

办公室里的美国女孩是她唯一可以聊天的人。可能都脱离学生的身份不太久,可能都不太知道自己是谁,该去哪儿,做什么。叶子在这几个月经常被质疑本地人的身份。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觉得这种质疑或许是合理的。叶子的一切好像都不太好,身体里的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血管、筋骨,都扭着,捋不直。她从头到脚得难受。在他地时,她可以把一切都归结于想“家”。可此时此地她就在她的家,那她是想什么呢?

想…逃离她的家?

是的,叶子想逃离她的家。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是错的。只有她是对的。她要逃离这个错误的地方。

可是叶子没有任何逃离的资本、与话语权。

四月,叶子和父母大吵一架,她虚弱得像个囊肿,被轻轻松松地打败,毫无还手之地。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双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她像个薄薄的壳,一捏就碎。碎了什么都不会流出来,空的,空的。

叶子很愤怒。她愤怒于父母态度的落差。她躺在深夜的床上嚎啕大哭。哭到最后,所有的感情都随着泪液流泻出去,大脑里重新注入空气。她开始清醒。

她意识到,自己最愤怒的,是自己。

是自己的愚蠢、自己的幼稚、自己的贪婪、自己的懒惰。

就像一场暴风雨留下了一片狼藉。哭够了的叶子在深夜里告诉自己,要开始往自己的身体里填上沙。让它有重量,让它不至于风吹就倒。

2

在夏天初露端倪的时候,空和鹿同时出现在叶子的生活里。空的出现令叶子在短时间内晕眩,迷惑。她不知道自己原来也会面临这种选择。她甚至想,在暑热消退时,向空表白,以结束这场意外。

但是一切欲言又止都在东京戛然而止。在东京。当飞了大半个地球的风出现在酒店房门外,当大个子的风在雨后的人形町微微醉地靠在叶子的身上,当清晨的风坐在叶子旁边大口大口地吞下鸡蛋三文治,当风的身体在每一个夜晚在叶子的身体里来回冲撞时,叶子清楚地意识到,她无法承受失去风的任何风险。风好像已经长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呼吸与心跳。有一些东西,在这次短暂的雨季旅行中永远地被决定了。

鹿不是鹿的真名。是叶子给鹿起的小名。鹿第一次出现在叶子面前,叶子就被这个拥有修长四肢和小鹿一般狡黠的眼睛的女孩吸引了。鹿说话的时候会同时静悄悄地微笑,那一刹那炎热夏天的高温仿佛消退了些许。

鹿让叶子在心里轻轻地叹气。叶子在日记里写,我曾经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都是一颗无花果。可是今天看到鹿,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了,也再也不会是。可是鹿是。鹿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上班的时候,叶子偷偷打开对话框,看到鹿的信息:“你让我想到木心的诗句,白天是奴隶,晚上是王子。”

那一刹那,叶子觉得身体里的一些沉睡已久的勇气被唤醒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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