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

时差像是一场梦,我常常在不同的时区旅行。

一个人的精神如果可以被分为很多个阶梯,在似醒非醒的那几节上,我常常会感到自己在不同时空之间穿行,每一个时区对应一个等级的困意。偶尔,一片眼皮又抬起来了,脑电波中又有一小段意识流过。偶尔,几张旧时场景由暗转明,影子飘飘忽忽若隐若现。

一个人,一个当下,只可以在一个时空里出现。我闭上眼睛回忆在过往的某一个时段里,我所在的地方,看到的人,闻到的气味,吹到的风,并试图在脑海里搭建起它现在该有的样貌。回忆是地基,想象是楼体。

清晨、正午、傍晚、夜深。这些人类赋予时间的一个个子集似乎对我已经不再那么重要。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块轻盈丝滑的丝绸布料,荡漾在气流之中,没有阻碍,也无声无息。

所有的感觉器官都开始变得敏感了,如果可以和动物做类比的话,是哪一科目最为接近呢?

一次突如其来的在地时差,是以为记。

F的故事

F说,小时候在娃娃机面前抓娃娃,如果抓不到她就会一直抓,硬币一颗一颗地流进娃娃机的腹腔里,直到六个月的零花钱全部消失。

长大了喝酒,一杯一杯,不喝醉就不会停,往往上一秒还在桌前平静地讲着话,下一秒已是第二日清早,中间那十个小时去了哪儿、做着什么,都变成记忆的黑洞。

蓝坐在书桌前已经48个小时,不吃不喝。她住在这栋楼的第20层,书桌面向窗户,桌面正好与窗户的底边对齐。48小时了,她看着太阳从自己的书桌水平线上升起又降落,仿佛自己是大地的主人。她偶尔也会往下望一望,心想,20层的距离,如果用飞的,用跑的,用跳的,都会是什么感觉?

蓝感到自己的身体沉闷有如放置过久的密封罐里的空气。密封罐外,红红绿绿的世界在吵吵闹闹地运行,与她只相隔一层薄薄铝皮。世界在照常运行,昨天傍晚传来隔壁家小孩叫嚷着要去新开的市天文馆,夜里又听到楼道里老鼠窸窸窣窣穿墙而过的声音。

蓝感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散落,分离,变成单独的结构、器官。这些器官转过身来和她说话,纷纷帮她出谋划策,仿佛每一个都是解决问题的专家。

蓝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是意外之喜。只属于她的礼物从天而降。在他提分手一周之后的周一早上,两条浅蓝的直线在验孕棒的小窗口上若隐若现。

蓝的第一反应是照常收拾出门,往家门口的咖啡馆走去。只不过这次没有外带,买了一杯卡布奇诺坐在店里喝。今天的泡沫很轻,嘴唇一碰到就碎了散开。

喝着咖啡,蓝想起今天正好是K要飞去加州的日子。自己已经将近两年半没有坐过超过三四个小时的航班,都快忘记在飞行器上横跨两个大洲是什么感受。她想起K走的时候是很雀跃的,脸上带着从当下生活中逃脱的快乐。他搬着行李离开他们一起住了四年的筒子楼,从四层一层一层走到地面。蓝也陪着他走下去,经过三层爷爷种的山茶,二层阿妈晒的被单。

K在路口和蓝分别的时候,给了蓝一个很大的拥抱。他的眼神在四年之后还是清澈的,认真又轻松的看着蓝说:“你要好好写作。我们回来见。”

好,蓝轻轻的从嘴里吐出这句话,像是呼了一口气那样轻。她下意识地用右手紧紧握了握自己的左手腕。这是每次紧张时她都会做的事。

车来了,K把行李搬进后备箱,又回头朝蓝挥了挥手,笑着。然后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子开走了。

蓝心里好像也突然轻松了一块。仿佛心里一块石头突然变成了蛋糕夹层那样松软。她不回去,静静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路人,建筑,自行车。

那是个夕阳时分,大家都在匆匆忙忙地奔赴下一个地点。便利店的自动问候每隔几秒钟就响起一次。八月,暑热。但是心里如果空落落的的,倒也可以过一过穿堂风。

今天的卡布奇诺很好喝。蓝把杯子放在咖啡馆的柜台上,掏出手机划到付款界面。

是喔!谢谢。祝你今天过得快乐喔。蓄着刷子胡须的咖啡馆老板咧嘴一笑,眼角挤出小小的沟壑。

蓝背起挎包,走出咖啡馆。十月了。她突然想起来。低头望望今天自己的装扮,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换上了长衣长裤。那过去那两个月是怎么过的?蓝问自己。脑袋里什么也想不起来,隐隐约约记起K刚走时自己去看的一场展览。展厅被艺术家用红线一条一条地缠绕成一张立体的网。蓝看着那张网,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仿佛缠绕成了死结的血管。

散场。即刻。

狂欢的顶点即是散场的初始。犹如烟花开到最盛将要暗灭散落的那一刹那。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他们都变成了动物。

是什么留下来了呢?

没有人可以真正进入一个人。

火车上,

你与我的谈话。

如果可以一直在浮游,在飘动,在平移,在平原与群山与海水之间。

那天夜里,

我以为我采到了一颗星星。

我梦到我们疯狂地。

都是虚幻?都是虚幻。

散场。

即刻。

堵车的灵感20210919

行走即是书写。

远处,几近看不清楚的地方,慢慢浮现一个圆点。圆点渐渐扩散,扩散至一个人形轮廓。

轮廓线逐渐清晰,边界明朗。

他的肩膀上落着一只鸟。

鼻腔里是凝滞的空气,

空气静止干燥,没有水分也没有风。天地仿佛一个黑色轮盘,穹顶与大地弥漫在一起,细小的墨黑颗粒来回碰撞。

一个人在直立行走。他走得极为缓慢,几乎看不出距离上的差别。但仔细凝视他的脸,可以辨别出面容上的每一根筋络,眼神中的每一次注视,都是在为行走竭尽全力。

行走,人类活动中最为基本的环节。它的重要性被长久的忽略与遗忘。

直立。 迈出左腿,伸出右臂。在空中分别划出两个30度的圆弧,即刻下落的同时感觉到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带动右腿与左臂做出相同幅度的运动。一个环节结束。这具躯体,便已完成了一次空间上的平移。

这样的回合可以重复多次,直至失去目的、兴趣、及意义。

在不同的空间中行走。丈量它们的维度,感受它们的气息。影响与被影响,感受与被感受。这是一场人与空间的实验,每分每秒都能发生,都可能发生,都在发生。

行走即是呼吸。

行走的当下,感官全部打开,气体穿堂而过,每一个毛孔都像是细小的泉眼。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筑城的砖石。

目之所及的弧面瞬息万变,耳廓所容纳的声响实时变奏。心脏与肢体的和鸣,仿佛体内生发出一根定针。

行走,如同开垦土地。如同劈下一块凝固的时间。

止。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