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F来到B城,都会和我约上一面。
我认识F,是十三年前的一个周末市集,我百无聊赖地走在去学校上补习班的路上。经过离学校不远社区市集时被喧嚷的吆喝声、谈价声,和花花绿绿的摊位吸引,心想走去看看迟到十分钟也未尝不可。
人群里都是烫着卷发、热热闹闹的妇女,或是推着小推车带着小棒球帽的高个瘦爷爷。直到我发现一个和我穿着一样的校服,扎着同样马尾辫,但是比我瘦一点的女孩子。
她侧脸正对着我,仿佛也在望着什么出神。我好奇走上去,发现她在看一个柚子上包裹着的杂志彩色插页,上面有一张明艳的女人的脸。
我脱口而出:“你不上今天的补习班吗?”
她转向我,凝视我的脸,随后:“上啊,现在就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气送出来的,和我的很不一样。我很少听女孩子这样轻的音量讲话。从小被送去朗诵班,又总被叫去做各种学校活动的主持人,我习惯了声音洪亮地读课文,背绕口令。听到这样轻柔的声音,我隐隐的有一种“这才是女孩子”的感受从心底冒出来。
我说,“那我们走吧。”
她说了句好,就和我一起穿过长长的市集,往学校大门走去。
我问她,“你在哪班?叫什么名字?”
“我叫F,在M班。”
“好,那我课间去找你玩。”
“好。”
就这样,F成了我在初中时最亲密的朋友。我每一个课间都会准时到她班门口报道,坐在门口的小个子男生看到我,就会大嗓门朝教室里一声大喊:“F,S又来找你啦!”
她有时坐在座位上和别人讲话,有时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有时在本子上写字。听到这一声大喊,她就会转过身或抬起头,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走出来找我。
短短十分钟,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站在走廊里,说说今天放学各自要上的补习班,约定好在校门口集合的时间。
有时,我会拉她陪我去操场上玩单杠,或是给她看我最新喜欢的电影明星的照片。我总是手舞足蹈的,情绪饱满得仿佛夏日的油桃,鲜红色的皮轻轻一揉便裂开来,露出橘黄的果肉。
现在想起这些事情,记忆仿佛像是一个面团被抻开一样,清晰的画面慢慢变形、越来越抽象、最后变成混合在一起的像素方块。
后来,我留在B市,F去了南方读高中。
原来,我们相识那天,海报上F走不动盯着看的女人,是她的妈妈。F的妈妈是模特,很早为了工作机会去了南方,F平时和爸爸与奶奶住在B市,每个暑假就会去南方找妈妈。F的爸爸与妈妈感情很好,一有假期也会飞到南方去。
到了上高中的年纪,F的爸妈都觉得女儿该和妈妈生活在一起了,就决定把F送到南方去和妈妈团聚。
F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中考前、初三的最后一天。
我出生在B市、成长在B市,我的整个家庭、我的家庭所属于的整个家族,都端端正正踏踏实实地坐在B这座城池里。我从来不知道人生还有这种选项,在一个地方过十几年,再飞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继续过。
而这也意味着,我要和F告别了。
我现在还记得那一瞬间我的感受。我平时很爱哭,看憨豆先生都会为憨豆先生的憨厚感动得哭泣。但那一瞬间我却没有哭。现在想来或许是一种逞强,一种倔强,一种丝毫不要在你面前流露出即将被抛弃的悲伤的坚持。
我只是淡淡地说,“哦。我回家了。”
初三的暑假我是怎么过的我已经不记得。但我一个夏天都没有联系F,以至于她什么时候离开,我也不曾提前得知。那是一个印象深刻的夏天,我第一次感到暑热的压抑。百无聊赖的午后,我躺在家里的凉席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到了F,梦到了我们一起在夏天的大杨树下吃着冰棍、我给她读自己的日记的时光。
我觉得自己身体的一半被F带走了。带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原有的一部分在缓慢瓦解,生长出新的我不认识的成分。九月高中开学,再次面对新班级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没有那么洪亮了。
2.
我现在写的这些,和F丝毫关系都没有。是我的,属于我这一边的,对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我长大了,成熟到不会再用自己的思绪绑架她。F在我的故事里,就是个角色而已。就像我在她的故事里,也只是个角色。
因为有着这样的前提,我又可以大声地说出来,自己曾经深深刻刻地受到过F的影响,全方位的,无死角的,就像舞台上方的探照灯开启,台面上每一个死角都会被照亮。
高中的记忆很寡淡。我不再像过去那样时时抒发自己的情感,给外面的世界。自己身上慢慢、慢慢地,长出了一座小房子,罩着我,保护我。
我也再没找到另一个可以替代F的人出现。一个人的影子,也可以拉得一样长。
我在高中三年里见过F一次,是高一快结束的春天,我收到F从南方寄来的信,她邀请我暑假去找她玩。
收到信的一瞬间,仿佛初中无忧无虑的快乐又回到我身边,我好像又回到初中的“我”,那个角色里。我很兴奋地回信说好,兴奋地计划着机票、行程。在暑假的第一天,如约启程。
在无比潮湿闷热的机场外,我见到了F。她和包柚子的画片上的女人站在一起微笑着朝我招手。我像小兽一样跑上去,书包在后面一打一打。
“你来了。”
“我来了!”
南方Z市像是城市山谷,有很多上坡下坡。我们常常在马路上边走边聊天,到处看看瞧瞧,有时就站在坡中间说上几十分钟的话。一边说,一边爬上,再爬下。一个月的光景,我黑成了小碳人,快和F一个颜色了。
我们聊的话题里,除了喜欢的电影明星、各自班上的同学,还多了大学与男孩。
我总是很兴致勃勃地说起前者,F总是漫不经心地提起后者。
她告诉我,她认识了一个比她大很多岁的男孩。他们会一起逛唱片店,会一起看电影。电影散场,他会把她送到F家的路口。我们在一个小商店里买木头做的钥匙链时,老板说可以帮我们打一颗分成两瓣的心,一人一半,上面写上我们的名字。我好快乐啊,蹦上蹦下地说好。F看起来也很快乐,她说,那我还要买一颗心,您能帮我再刻一个名字吗?
那是一个我没有听过的名字,是个男孩的名字。
我突然觉得南方不属于我,我开始想很远很远之外,自己的家了。
3.
F的生活里,好像一直有一部分是留给男孩的。
从初中起便是。三年里,F唯一拒绝我课间听音乐,或是放学一起走的理由,便是她和其他人有约。那些“其他人”,总是某个我不认识的,或许同一年级或许比我们大的男孩。
我内心里总是暗暗地奇怪,他们到底有什么魔力,可以让F把我都扔在一边?
但那时的我连嫉妒是一种怎样的情感都不知道。每次在学校里迎面遇到某个曾经和F一起走的男孩,我总是把头低一低,仿佛自己是战败的小兵。
慢慢地,我开始变得越来越介意,默默在心里记着F爽约的次数。我和那些男孩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争斗,我费尽心思想把F赢回来,用一切我可以做到和想到的方式。但无济于事。我开始不解,开始愤怒。
直到很多年后,F才把她的故事完整地讲给我听。我也是那时候才意识到,我对于每日形影不离的F,有着这么多的不知。
我们,错位地,陪伴了彼此,很久很久。
高一暑假的旅行之后,整个高中我们都没有再见过。大学升学考试之前,我又收到F的信,她告诉我她要去国外读书了。那时候我也在准备去国外读书的手续。只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大洲与国家。
大学四年里,我偶尔会收到F的明信片,从各个不同的国家与城市寄来,每一张都在结尾写着“J,你在哪儿?在做什么?”F每搬一次家,都会告诉我她的新地址,也顺便确认我的地址。我每次都会告诉她,但一次也没有回寄过。
为什么,我不知。可能是被抛弃的后遗症。我好像在奋力证明着些什么,证明即使没有F的陪伴,我也可以拥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大学匆忙,每一天都像踩在云上飘着过,偶尔闲下来看看F在朋友圈里的生活,又凭借仅有的片段信息隐隐约约地臆想我们已不再适合彼此。
直到大学毕业那年的毕业旅行,我计划去F在的国家旅行,生硬地觉得自己或许该和她见上一面。于是发了短信过去,问要不要喝个咖啡。F直接回复我,你来住我家就好了呀。我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好像突然被她往前拉了一把,两人之间近了一些,尽管还是隔着凝固的空气。
住在F家的那晚,我们聊了很多很多。我在去之前心里想着“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于是在谈话开始发热之后借着一股告别的勇气把自己很久以来的困惑与委屈都说了出来。F还是那个F,说话的声音依旧是轻轻的,不急于解释也感受不到她情绪上的起伏。她只是和我解释了很长很长时间,解释为什么初中时会有那么多次爽约,又为什么从来不以同样炙热的方式回应我的倾诉。
我或许听进了一半,或许依旧将信将疑,或许仍旧在赌气。但我记得,她可以把我的大学生活如同我在朋友圈里描述得那样复述出来,这让我感到有些得意,有些释然,有些解气。
4.
之后的记忆仿佛平淡了起来。我们仍然保持着联系,每次有机会到对方的城市便会见上一面。每次短暂的相处都仿佛回到了初中最开始的时光,简单、心无芥蒂。时间不是线性的,仿佛是环形的,我们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但我依旧会时不时敏感地像局外人一样观察我们之间的关系。观察一对旧交与新结识的朋友有什么不同。离开大学之后时间开始快进,总是结识新的“朋友”,在一个又一个人组成的场域中游走。这样想,人很像一条鱼,从一个池子跳进另一个池子。但人应该是会变色的那种,随着水温、水深、矿物质的不同改变自身的颜色。久而久之,连自己是什么颜色都模糊不清楚了。
我慢慢发现,自己在F面前又渐渐恢复了很久以来都不曾在自己身上出现的放松、无所戒备。这让我惊讶。因为自己在大学毕业旅行的那场深谈结尾,已经认定自己和F不是旧关系重新修补好,而是一段全新的、从头开始的关系。但在我的大脑深处,似乎有一个不由我命令的小人儿,悄悄把过去十年的关系捡回来。现在的一切,都只能是过往记忆的延续。Tabula Rasa,只存在于寓言里。
但我们都变了,与十三年前市集上的两个小人儿相比,现在的我和F,仿佛是两个新人。我不再任由自己的情绪无穷尽地蔓延,而F也开始一点一点向我展开她的过去与现在。我们的关系也仿佛一棵不断生长的树,每隔一段时间又有新的枝叶冒出来,改变整棵大树的形态。有时以为的故事结尾,其实只是另一个新故事的开头而已。
毕业之后,我依旧回到了B城,F也回到了她的南方。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