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坐在书桌前已经48个小时,不吃不喝。她住在这栋楼的第20层,书桌面向窗户,桌面正好与窗户的底边对齐。48小时了,她看着太阳从自己的书桌水平线上升起又降落,仿佛自己是大地的主人。她偶尔也会往下望一望,心想,20层的距离,如果用飞的,用跑的,用跳的,都会是什么感觉?
蓝感到自己的身体沉闷有如放置过久的密封罐里的空气。密封罐外,红红绿绿的世界在吵吵闹闹地运行,与她只相隔一层薄薄铝皮。世界在照常运行,昨天傍晚传来隔壁家小孩叫嚷着要去新开的市天文馆,夜里又听到楼道里老鼠窸窸窣窣穿墙而过的声音。
蓝感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散落,分离,变成单独的结构、器官。这些器官转过身来和她说话,纷纷帮她出谋划策,仿佛每一个都是解决问题的专家。
蓝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是意外之喜。只属于她的礼物从天而降。在他提分手一周之后的周一早上,两条浅蓝的直线在验孕棒的小窗口上若隐若现。
蓝的第一反应是照常收拾出门,往家门口的咖啡馆走去。只不过这次没有外带,买了一杯卡布奇诺坐在店里喝。今天的泡沫很轻,嘴唇一碰到就碎了散开。
喝着咖啡,蓝想起今天正好是K要飞去加州的日子。自己已经将近两年半没有坐过超过三四个小时的航班,都快忘记在飞行器上横跨两个大洲是什么感受。她想起K走的时候是很雀跃的,脸上带着从当下生活中逃脱的快乐。他搬着行李离开他们一起住了四年的筒子楼,从四层一层一层走到地面。蓝也陪着他走下去,经过三层爷爷种的山茶,二层阿妈晒的被单。
K在路口和蓝分别的时候,给了蓝一个很大的拥抱。他的眼神在四年之后还是清澈的,认真又轻松的看着蓝说:“你要好好写作。我们回来见。”
好,蓝轻轻的从嘴里吐出这句话,像是呼了一口气那样轻。她下意识地用右手紧紧握了握自己的左手腕。这是每次紧张时她都会做的事。
车来了,K把行李搬进后备箱,又回头朝蓝挥了挥手,笑着。然后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子开走了。
蓝心里好像也突然轻松了一块。仿佛心里一块石头突然变成了蛋糕夹层那样松软。她不回去,静静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路人,建筑,自行车。
那是个夕阳时分,大家都在匆匆忙忙地奔赴下一个地点。便利店的自动问候每隔几秒钟就响起一次。八月,暑热。但是心里如果空落落的的,倒也可以过一过穿堂风。
今天的卡布奇诺很好喝。蓝把杯子放在咖啡馆的柜台上,掏出手机划到付款界面。
是喔!谢谢。祝你今天过得快乐喔。蓄着刷子胡须的咖啡馆老板咧嘴一笑,眼角挤出小小的沟壑。
蓝背起挎包,走出咖啡馆。十月了。她突然想起来。低头望望今天自己的装扮,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换上了长衣长裤。那过去那两个月是怎么过的?蓝问自己。脑袋里什么也想不起来,隐隐约约记起K刚走时自己去看的一场展览。展厅被艺术家用红线一条一条地缠绕成一张立体的网。蓝看着那张网,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仿佛缠绕成了死结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