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冬天到了

昨天是2023年11月1日。早上醒来突然就感觉到今年的冬天来了。一种说不上为什么的感受。可能是室温突然变凉了很多,可能是突然没有再像前几个月那样一醒来就像鲤鱼打挺一样直起身来,而是想蜷缩在被子里再尽可能地呆一会。突然就想把冬天的歌单都调出来听了。山下达郎的Christmas Eve 每次听到都会觉得被治愈。年纪增长之后果真会对一年四季转换、节气更迭这样的事情更为敏感。小的时候不懂妈妈姥姥口中的“今日秋分”、“今日冬至”,今年自己竟然也会有几次在心里暗暗想“下个节气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了。

从上周开始就感受到隐隐地倦怠。脑袋转动的速度变慢,身体感官好像也变得微微迟钝了一些。坐在地铁上有的时候会不知不觉地发起呆来,直至坐过站但也不会太责怪自己。上周末去Beacon参加一个两日两夜的retreat,十几个人在一起,有朋友带领做一些身体、戏剧相关的工作坊。自己去半是为了拍摄素材、半是想逃离城市。尽管周五下午还在纠结要不要去,因为当时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大脑都极其需要休息,但最后想了想如果不去可能会后悔,所以还是咬咬牙收拾了箱子出了门。果真,坐上火车的一瞬间自己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自由了的感觉。仿佛纽约的一切,以及attach to 纽约的一切(工作、学业、未来的计划…)都也被我理直气壮地抛到脑后了。我此时此刻只属于这个车厢,而这个摇摇晃晃的车厢正在带着我去一个我可以暂时放下一切既有身份的地方。

Beacon上周末的天气就像山下达郎的歌声一样挑不出一丝瑕疵。周六阳光充足到即便在10月末尾还可以穿着短袖躺在草地上沉沉安睡一个好觉。见到十几张新的面孔,听到十几个新鲜的人生故事,这些都像是在大脑表面撒上了跳跳糖,跳跳糖一跳一跳轻轻按摩着神经让自己放松快乐一点。很久没有像在一个班级里一样和一群人一起生活了。我也借由这次经历再次确认了自己是一个喜欢在一群人中扮演参与者、陪伴者、而不是人群中心角色的人。每次我拿起相机躲在一个角落静静地观看和记录的时候,我都可以感受到一种很沉静的幸福与满足感。但从小到大的很多经历好像又在不断push我去做一个外向、要主动争取的人。而我渴望人与人之间连结的一面也会经常让我忍不住和另一个人产生联系。说到底,我对人好奇。我渴望亲密。

我又想起有一些时刻为了片子的需要,我要把镜头指向自己。这个过程也在让我探索我和我自己的关系是什么。而这个过程好像从我去年来纽约读MFA的第一天就开始了。我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可以认认真真地去做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的实验。我记得在上一学年刚开学的时候,会有很多拍摄肖像的作业。我当时对于自己出现在镜头里、出现在显示屏里感到很不自然,我好像在以各种方式打量面前的这张脸。我觉得那里面藏了很多内容。我觉得它又陌生,又熟悉。我想伸出手来摸摸它,但是仿佛又触碰不到。我是谁?我似乎在反反复复地问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我似乎对于自己存在的这个事实感到更自在了。我不再花大量的时间、精力放在“自己是谁”这个问题上,而是开始好奇“他人是谁”,“身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感到自己经历了一个从向内探索到向外探索的转变。而“我”的角色开始从探索对象变为了帮助我连结外部世界的工具。这个“我”不仅仅包含我的大脑,我的心,我的灵魂,更重要的是包含了我的耳,我的眼,我的肢体。我对于自己出现在镜头里感到舒服,恰当。既不过分担心关注,也不羞于面对或是自恋。我似乎只是习惯了它的存在。自然而然地存在。如同一棵树自然地生长出新的叶子,一阵风自然地吹起沙。我“喜欢”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存在的事实。这种“喜欢”是不带有评判心的。这种心态上的转变可以让我更加充分地投入到对更宽广的世界的好奇与探索当中去。我为自己的这个变化感到欣喜。它真的发生了。这可能是我长久以来都梦寐以求的一个状态吧。

今天真的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自己可以任由自己的思绪去到哪里就写到哪里,感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这种时刻了。虽然平日里脑袋一直是被占据着的,但是那些思维活动仿佛总是指向一个目的,或者意图。抑或是如同过去的几日那样,每天花大量的时间读社交媒体上的post或是手边的书,但是本质上只是想找一个位置“故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并没有静下心来和自己的内心做一个真真正正的连结。前天早晨,我突然就好想好想放空,什么都不去做,也不允许任何思绪、念头进入我的大脑。我忍不住在小纸条上写下了这样的话:“不语,不行”。仿佛是对自己的期望、许诺与祝福一样。以前的我仿佛总是想要做、想要去、想要得到,但我最近似乎在慢慢意识到,有些时候不得、不要、不求,似乎更是对自己的关爱。

别误会我,我还是有想要去做的事,想要实现的愿望。只是list上的事情在慢慢变得精简,只剩下了几件、几项。提到这里,我又想到今年夏天回北京的家,偶然翻出了自己20岁时候写的日记。那时候的自己列出了当时自己十年之内想要实现的一些愿望,而如今自己已经实现地七七八八了。那时候我还是很感慨的,觉得自己好像这几年看似摇摇晃晃不着边际,最执着想要的东西还是握在手里的。我当时随即又想,既然十年期限马上就要到了,我要不要再列一个新的愿望清单呢?

我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升起了“不要”的念头。

我不要了。我不要再拿时间当绳索捆绑住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漫游的可能性。尽管我在过去“打勾“的旅途中过的也很开心,但接下来的日子,我似乎更想过spontaneous,更为当下的生活。甚至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远大的愿望,过好当下的每一天,在意当下自己的感受与状态已经变成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件事。

没有好坏之分吧。我只是切实感受到,自己虽然日复一日的165cm,双眼皮(左眼更双一点),淡眉毛,嘴角微微下垂,体重忽上忽下,心里还是一直在变化着的,成长着的。

此时此刻的我真的太快乐了,以至于这篇文章的行进过程之中我都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发出这样的感慨。我感觉自己又回到14岁每周五坐在书房打字写博客到凌晨两点的自己,又回到了19岁坐在伦敦家中窗台下在日记本里写下一页一页日记的自己,又回到了在20岁阿姆斯特丹的圣诞夜时一个人坐在小酒馆的吧台上喝着葡萄酒写旅行笔记的自己。我突然发现自己回到北京之后就不怎么再写这种“无用”的日记了,甚至每次不得不抒发时,还会为自己花费时间做这件“矫情”的事情感到自责。我也发现,从2019年1月回到北京,到今年夏天,在将近四年半的时间里,我的现实生活发生了好几次很大的转变。其中大部分是我主动推动它发生的,也有一部分是我身处的环境与时代分发给我的。这些现实世界的任务占据了我的大部分心力,让我不再允许自己花费很多时间去连结自己内心细微的感受,去体会当下细小事物的存在与余味。而最近我内心所产生的一系列变化,似乎是在告诉我自己,你可能要面临新一个章节的转变了。你会变得更加懂得体味与珍惜当下存在的事事物物,而不是把眼光总是放在远处的未来。

我要29岁了。还有两个月零六天。

上个月的某一天,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要送给30岁的自己什么礼物呢?”当时的我坐在地铁车厢里,车厢摇摇晃晃,我有意识地去捕捉自己在当时产生的直觉般的回答。我发现,自己想到的答案是“我想送给自己一个健康而且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仅此而已”,仿佛其他的事物都是云烟。

心里仿佛还有很多很多要抒发。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于纽约布鲁克林住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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