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珍觉得自己只剩下6个夏日。30岁之后的夏日将不再属于她,而是留给那些流淌着年轻血液的人们。她第一次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对于衰老的恐惧。不是来自于社会强加于女人的那些责任和身份,而仅仅是来自于不分性别的,时间带给每一个人的礼物——逐渐下降的感官上的灵敏,对于未知和未得事物的渴望,对于不适感的渴求,对于刺激、危险、摇摇晃晃地活着的瘾。她渴望疯狂的基因在25岁到来之前已经扎扎实实的在身体里存在了七八年,她不敢想象有一天这个基因会离她而去,走得不知去向。到了那时,是不是结束生命会比活着更快乐?
丽珍做了很多“垂死挣扎”。她一个人跳上火车开往一个不知名的县城,到了目的地下车,沿着火车站周围走了一圈,往县城里又走了走,发现比她想象的要更破更小。她没有兴趣在这里住下来,其实“跳上火车——火车开向远方——火车到站”这一系列动作完成,这场冒险也就完成了。丽珍于是百无聊赖地坐在站台上等着一个小时三十八分钟之后的回程车。周六下午的阳光反射着空气里的灰尘,丽珍看着那些灰尘,也就不知不觉睡着了。车来了,上了车,没过一会她就又睡着了。再到站时,丽珍拍拍裤子,背起包,下了车,坐进地铁。地铁里晃晃悠悠的乘客好像和一大早她去火车站时坐的那节车厢里的没什么区别。一样有些让人不适的味道。一样两眼如同聚光灯似的看着手上的手机屏幕。一样有背着大双肩包,来这个城市旅行的外国人。丽珍想,我这一天是做了什么呢?好像什么也没做,只是做了一场梦。还是一场很无聊的梦。丽珍是一个很喜欢探寻“所以然”,很喜欢从自我中跳出来审视自己的人。她在拥挤的地铁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一天过得到底有什么价值?是浪费,还是无聊至极的消遣。”没有答案,谁也没有答案。她自己没有。她问的那个另一个自己也没有。
“自我放逐”无解,她接下来便希冀在同龄人中寻找解药。她问每一个身边的人,他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或许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把自己内心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但大体上每个人都有一个想要去做的事情,但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这么做。有些人觉得梦想是扯淡,有些人觉得梦想是生孩子。丽珍觉得这都不是她的梦想。但她的梦想是什么,丽珍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丽珍知道。当她所信任的朋友反问她梦想的问题时,丽珍会很诚恳,很笃定地说:“我要拍电影。”可是这个梦想太远了。丽珍估算过,如果每一步都朝着这个生命终极的梦想行进,或许要在40岁才有可能有机会去触碰一下梦想的裙边。但到时候会被一巴掌扇下去,还是被梦想的手拉住继续往前走,还是未知。丽珍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会不会有足够的,来自于命运的特权让她一直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地朝着裙边心无旁骛地走去。她的现有的一切会不会因为这个偏执的念头一个一个地离她而去:她的爱情。她的家人。她的拥有的一切在这世界上的联系与依靠。
梦想是个魔鬼。
丽珍慢慢醒了,抬头望望窗外发现今天的天气潮湿的,有点要下雨的意思。初夏的树叶还是有一点鲜亮的黄。倒数第六个夏日。丽珍叹了口气。时间静止。
2019-05-12
